「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」,这是一句被很多创业者奉为圭臬的名言,他们认为创业公司成功的秘诀就是「快」。以前是互联网公司,现在是 AI 公司,为了先人一步,996 加班加点拼命的工作已经成为常态。但是你看很多成功的公司,决定这些公司成就的往往就是其中的几件事,其他大部分工作都是锦上添花。只要做对了这几件事,不用那么快也一样可以成功。这个过程中「快」并不是决定性因素,也不是必要条件。

从这个角度看,我们所做的所有事情中,有价值的事非常少。如果你不追求短期利益的话,也许就可以把 70%~80% 的工作全部抛弃掉,努力去寻找正确的方向和有价值的事情,公司也能够从容地取得成功。

这个结论看起来好像很清晰和正确,例如亚马逊押注 AWS、苹果做 iPhone、阿里做支付宝、字节做推荐算法——确实是几个核心选择拉开了差距,大量日常工作不过是执行性的「按部就班」。但是从逻辑上看,这个结论看起来也不那么明显了:

  • 事后视角的错觉。 「有价值的事非常少」是回头看才清晰的,在当下你无法分辨哪 20% 是关键、哪 80% 是浪费。很多看似锦上添花的工作,其本质是「探索成本」——你必须做很多看起来无用的尝试,才能找到那少数正确的方向。砍掉 80% 的前提是你已经知道哪 20% 重要,而这恰恰是身处当下无法确定的。

  • 幸存者偏差。上面举的例子,我们看到的「做对几件事就成功」的公司,是从存活下来的样本里挑的。那些同样不追求短期利益、慢慢寻找正确方向、结果钱烧完了或被对手抢先而死掉的公司,你根本看不到。从幸存者身上来总结经验,不管是看到核心价值,还是迭代速度,都可能存在幸存者偏差,因为总有同样做事的公司最后死掉了。

自从 2012 年开始走上创业之路,我亲身经历了「大众创业、万众创新」的狂热,北京中关村创业街的每一个角落都流淌着欲望和拼搏的冲动;到了 2026 年的硅谷,我也看到「可能连一条狗都是联合创始人」的疯狂。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:这个世界上聪明的人如过江之鲫,任何「独特机遇」都不会只有一个人、一个团队看到,但是最后结局总是大部分人失败,只有一两家公司能够走出来。这样推开我们就会发现:幸存者偏差不只污染「快」这个结论,它污染了几乎所有从成功者身上提炼的经验,包括「聚焦核心价值」和「快速迭代」本身。

在归因上,我们可以有这样的结论:只要一个做法在死掉的公司里也大量出现,它对成功就没有解释力。聚焦、快迭代、长期主义、用户第一——这些词之所以听起来普世正确,恰恰因为它们在失败者那里也成立,所以它们筛不出胜负。它们是必要条件(甚至连必要条件都算不上),但绝不是充分条件。而且,我们还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因素——

运气的成分可能比我们愿意承认的大得多。如果两家公司做了同样的对的事,一家活一家死,那么差异就落在了经验能力无法覆盖的地方——时机、对手恰好犯错、某个大客户恰好出现、宏观周期,等等。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曾经的成功创业者,后来做其他的事情也都不了了之,这也包括我以前的老板。

再进一步,其实在成功的路径上,运气占了多大的成分,还是一个不可明确测知的事情。如果我们知道运气占七成,至少还能据此调整策略——把决策当赌局来管理。但份额不确定意味着我们连「该把多少信心放在自己的判断上」都没法校准。这是认识论上更深的麻烦:不是世界随机,而是我们不知道世界有多随机。前者可以用概率应对,后者连概率分布都写不出来。更有甚者,这个比例很可能不是一个固定数,而是随情境浮动的。在一个刚出现的赛道、技术拐点、政策窗口里,运气/时机的权重可能极高——同样的产品早两年晚两年结局可能是天壤之别。而在一个成熟、信息透明、竞争充分的市场里,能力和执行的权重会回升,因为运气的方差被磨平了。所以「运气占几成」这个问题可能根本没有统一答案。

这样正反推理下来,就可以看到大部分成功学都是噪音,「成功无法复制」才是真实写照。但是我们还是不能把所有成功都归因到运气,因为运气是乘数不是加数。再好的运气也要落在一个接得住的载体上才能兑现。同样遇到大客户从天而降,产品能交付的公司活了,交付不了的还是死。能力决定的不是「会不会来好运」,而是「好运来时你的转化率」。

写到这里,我都觉得自己要走到「终极虚无」的地步了,我能告诉自己的只有:成功的原因很难归因,「唯快不破」的信仰成就了一些公司的同时也害了更多的团队。那我们该怎么办?我觉得咱们别再用「天下武功、唯快不破」来要求团队拼命加班,别再用「极致勤奋」来自我感动。同时正因为运气份额不可知、不可控,所以它在决策上不可优化;一个不可优化的变量,哪怕它是最重要的变量,理性的做法也是把注意力从它身上撤走,全部投到可优化的变量上:如何发现和分辨核心价值,如何在条件约束(包括平等尊重每个人的时间和价值)下做出合理的判断。我们可以去快速探索正确的方向,但是不能一直在「摸着石头过河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