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主之殇

最近川普在国会发表了国情咨文演讲,很快 Bernie Sanders 就站了出来,指责川普颠倒黑白:The Truth About Trump’s State of the Union。川普演讲时,每说一句话,不论真实与虚妄,下面的共和党议员就起立鼓掌,表演真是登峰造极。之前总觉得「全票通过」鲜廉寡耻,相比现在罔顾事实的鼓掌和奉承,我甚至觉得那已是难得的谦虚。

满嘴谎言的人做了总统,正派的人却当不了领袖,真是时代的悲哀。我把这个视频转发给旅美多年的朋友看,他说:「大部分美国政客要么是真小人,要么是伪君子」。我问:「偌大的美国就选不出一个正常的总统吗?」,朋友说:「选不出来,底层人要么极左,要么极右。」

来美国之前,我曾专门读过林达写的《近距离看美国》全书,感觉对岸的制度是多么温和、公正,结果现在看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景象,不知道是民主本就如此,还是美国自己滑入了最糟糕的境地。

制度的底层逻辑

前两天在推特上看到一个帖子,讨论的是中国官员的退休工资条,据说是一个部级领导,上面显示其一个月退休工资有 5 万。作为对比,一个农民的退休金一个月不到 200,官员一个月的退休金抵得上一个农民 20 年的退休金。

我父母是中部省份的农民,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,所有收成除了上缴国家的「秋征提留」,剩下的仅供养育一双儿女。为国家纳税纳粮一辈子,到头来什么都没有,现在一个月 160 多的微薄退休金还是十多年前胡温时期才开始给的「施舍」。

这种谁都看得见的不平等从建国以来就存在,很多人呼吁养老金并轨,但几十年过去了,还是没有实现。为什么无法推行?有人分析说:任何一个人空降到地方,首先要做的就是去慰问老同志,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。这不是装装样子,而是关系到之后能否在当地站稳脚跟、能否得到提拔的关键一步。如果得罪了这些老同志,他们就会通过自己在当地多年培植的关系网,给你今后的工作和生活制造各种障碍,让你寸步难行。

所以任何制度的不合理,背后都有它运行的底层逻辑,这个逻辑反过来又支撑着体制本身的运转。

制度之辩

在中国生活了 40 多年,我能看到很多制度上的不公平;到了美国看到的是另一个极端。有时候我也疑惑,究竟什么是资本主义,什么是社会主义。

小时候课本上告诉我们,资本主义的本质是以私有产权为基础、以资本增殖为目的、以市场竞争为机制的生产组织方式,相对于农耕文明是一种全新的生产方式。而社会主义呢?马克思主义认为社会主义是以生产资料公有制为基础,以计划经济为特征,以无产阶级专政作为政治形式,以消灭剥削为最终目标的社会形态。

现在的中国虽然号称社会主义国家,但仔细看去,很多资本主义的特征都存在,既有大规模的私有企业+雇佣关系,但同时也用庞大的国有部门控制经济命脉;市场价格机制发挥着主要作用,但是从国家计委到发改委的产业政策还是一脉相承……你可以说它畸形,也可以说它融合了两边的长处。

现代中国的制度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,它更像是「党主导的国家资本主义」——市场机制和资本积累逻辑是经济运作的主导力量,但党国保留对资本的强力政治控制,使其有别于自由资本主义或金融资本主义。它既不是马克思意义上的社会主义,也不是西方意义上的自由资本主义,而是一种以威权党国为核心组织者的资本主义形态。

中美差异

中美两国经济逻辑高度相似,分配制度上贫富悬殊也非常明显。据公开数据,美国基尼系数约 0.40,中国约 0.47,两者都远高于北欧国家的 0.27-0.30。但中国贫富悬殊的另一个突出表现是城乡差距,城市人和农村人收入差距悬殊,而这种结构性鸿沟在美国并不存在。

中美之间的差异主要体现在政治结构和国家与资本的权力关系上:

  • 美国是资本影响政治 —— 通过游说、竞选献金、旋转门机制,大资本对政策有巨大影响力,政治精英和经济精英高度重合但相互制衡(例如川普的胜选)。
  • 中国是政治驾驭资本 —— 党对资本有最终的政治否决权,企业家的财富安全依赖于政治安全,资本必须在党划定的边界内运作,越界会被惩罚(例如马云)。

这两种方式,孰优孰劣我也不知道答案。现在的美国,竞选的巨大成本和民粹主义的兴起,让正直的人很难获得必要的选票支持;而中国呢,执政党拥有绝对的政治权力,其他人不论资本家还是打工人,都不是坐在桌边的人,而是桌上的菜——社会怎么走,全看核心利益集团说了算。比烂的时代,两者不相伯仲。

意识形态

以前我相信意识形态是真实的政治追求,但现在我明白了,意识形态更多时候是政治斗争的工具。美国用「自由」+「机会平等」的叙事掩盖结构性不平等;中国用「社会主义」+「人民」的空洞话语掩盖党的集团利益。

中国宣称的「全民所有」也有很大的欺骗性,「国家所有」等同于「人民没有」,民众个体很难享受到生产资料带来的好处:前面退休金的例子已经可以说明。再以每年教育、医疗、社保三项民生支出占政府总支出的比例为例,中国大概在 38% 左右,远低于欧美发达国家。南斯拉夫异见者米洛万·吉拉斯在 1957 年写过一本书《新阶级》,提出了一个至今仍有力量的批评:苏联式社会主义并没有消灭统治阶级,只是用党的官僚集团取代了资产阶级,他们通过控制国有生产资料来获取特权,实质上形成了新的剥削关系。这本书让他坐了牢,却在后来的历史中很大程度被验证。

结语

不管东方还是西方,现状都让人沮丧。我们中国人总觉得革命有理,按照教员的定义,「革命不是请客吃饭……不能……那样温良恭俭让。革命是暴动,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」。但革命推翻旧秩序,胜出者往往不是最有理想的,而是最能动员暴力、最能忍受道德代价的。更残酷的是,革命往往需要用「正义」的话语来掩盖这一过程,于是新的意识形态幌子在革命成功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生产了。

自文明肇始,人类发展了几千年,我们看到了多少强人粉墨登场、百姓流离失所和帝国兴盛衰亡,最终历史总是滚滚向前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民主或集权,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,都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不同选择,或许直至文明毁灭,多样性都会也理应一直存在。

冷眼向洋看世界,不外如是,庐山烟雨浙江潮。